《是梦》丨想象一座城市的记忆

创意        2019-07-11   来源:笔上有魂


帕穆克曾说过,“伊斯坦布尔的命运就是我的命运。我依附于这个城市,只因她造就了今天的我。”作家与城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,霓虹灯下的秘密、街道弄堂的传言、四合院里的矛盾,甚至是一条路的故事,都可能出现在作家的笔下,成为文学的纪念。


在远方,帕穆克书写着伊斯坦布尔的忧愁,班维尔记录着布拉格的幽暗,怀特探寻着巴黎的奇遇,门罗细数着温哥华的年轻与老气;在现当代文学的历史上,上海自有张爱玲、王安忆、陈丹燕、金宇澄等一一眷顾,北京也少不了老舍、汪曾祺、邓友梅、王朔他们为其撰文铭记,贾平凹废弃的西安城停留着秦腔的弥音,苏童写尽了枫杨树下的苏州,香港的西西、台北的朱天心也在构建着她们的“我城”……城市,一边在急速迈向现代化,一边也被生活在其中的文人们慢慢记录着。


与此相比,杭州,显然有点意外。青年作家张哲说,“杭州在中国现当代文学史上是接近于失踪的”,非常形象,好在最近他的新作《是梦》出版,一位杭州人写杭州城的故事,填补了一些空白。


虽然作者并不幻想用一本书、一个故事去定义杭州,去定义杭州人的生活。但作为读者,我们却可以从中想象一座城市的记忆。


“语言自成一派”


《是梦》封面上印着作家金宇澄的推荐语,“这本书唤起了读者对生活这股无形而强大推力的敬畏之情。面对一去不返的时代,作者追索往昔,像探手于水,能充分感受它细密的波荡和余温。”



熟悉我的朋友都知道,我非常喜欢金宇澄的《繁花》,无论是改良版的沪语写作, 1500 多处“不响”、双线安排还是对空间的塑造、人物的刻画都足以显示作者的匠心。《是梦》带着这样的期盼而来,结果也没有失望。相比而言,《繁花》所囊括的面更广、更杂,《是梦》立足于一个家庭的几十年风云,但依旧有诸多相似之处,譬如语言。


小说中,姜远在回忆奶奶素兰打麻将时的情景,用了“语言自成一派”,这同样可以概括《是梦》一书的语言风格。《是梦》中的主要人物是杭州人,或者准确的来说,是从东北来的杭州人,所以全文充斥着杭州话、东北话。


和《繁花》中所呈现的改良版的上海话一样,《是梦》带来的也是改良版的杭州话:


“雪颖道,小枚电话打来,你们阿姐好像危险了,在抢救。”


“小枚道,搞七捻三,越说越不像话,自己姓啥都要不晓得了。”


“颂云正色道,大家一家人,照顾姆妈天经地义,不是讨价还价的筹码。”



这三个选段中的“阿姐”、“搞七捻三”、“姆妈”都是典型的杭州话。杭州话和上海话,同属于吴语,使用人数并不算少。



但随着普通话通用以来,北方语言以其天然的官话优势在文学作品中展现着地域性格,无论是贾平凹的“商州系列”,还是莫言的“红高粱系列”,地方方言与官方语言的差异甚微,从未影响其传播与接受。相反,南方方言却走进弄堂里。


方言与地域紧密相连,方言的式微必然影响到地域文化的生命力,缺乏丰富的方言,也会降低文化的表现力。《繁花》、《是梦》等处理过的方言写作,不仅整合了方言特色,也避免了理解困难,能在极大范围内得到广播,对地方语言的复苏起到不可磨灭的作用,真正意义上做到“语言自成一派”。


“我不像你们,我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”


我一直笃信,文学的魅力就在于其多样性。拥有标准答案的语文试卷,就像黑白分明的世界一样可怕,小说世界里的答案,作者或许可以给,但读者一定能找到更多的惊喜。


《是梦》中出现了很多哲理性的话语,没有丝毫说教意味,却充满思想的趣味,穿插在文本的字里行间。有时候是某个人的一句话,有时候又是旁白的一句介绍。而我最喜欢的就是这句——“我不像你们,我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。”


为什么我不像你们?为什么我是一个没有乡愁的人?乡愁去哪儿呢?


作者在访谈中给出过一个答案,我觉得很有趣。他说,”我觉得中文太不公平了。我可以说杭州是我的「家乡」,但不能说它是我的「家城」。实体的城市,被包含在了「乡」这个字眼里面。同理,有「乡愁」这个词,却没有「城愁」。”


是啊,当我们离开自己的城市时,我们怀念它,只能怀念远方的故乡。看上去,似乎愁绪、思念都是给“乡土”的,“城市”既没有愁绪,也不需要思念。


可真的是如此么?从城市的发展来看,它也是由一个点、一块平地、一个个乡村,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模样,是谁规定长大后的孩子就没有流泪的权利?又是谁将钢筋水泥给了它,将绩效目标给了它,却剥夺了它被思念、被想象的权利?


又或者,我们为何不想念城市?“逃离北上广”的口号虽然惊悚,但也从一个侧面衬托出我们对城市快节奏、高压力、性情淡薄、交通堵塞、房价高涨等一系列“城市病”的抗拒。然而,一座城市并非一开始就充满着各种问题,我们时常怀念过去,怀念曾经城市的美好,却不愿为现在城市的面目承担责任。


“城愁”一直都在,只是我们不愿意承认它有忧伤,也不愿意像亲人一样思念它,在遗忘“城愁”的路上,我们既是受害者,也是同谋。


当我们再次想象一座城市的记忆时,“城愁”慢慢浮现。也许有时候这座城市是那么的陌生,但更多时候,它与我们血脉相连,城市的命运也是我们的命运,我们从未如此休戚与共过。


“将来的事,谁能预料得到”


大多数的世情小说,都会有一种“人走茶凉”、“人死灯灭”的荒凉感,《是梦》也是如此。


在小说叙事上,张哲采取了非线性、多视角的叙说方式和双线的结构安排。小说以姜远的日记为引,以雪颖(姜远母亲)的信为尾声,中间六章分别以两段时间同步推进:一条故事线是“往未来看”,从2016年发展到2017年;另一条故事线是“往过去看”,分别是2009年、2004年、1996年、1992年、1988年、1984年这六年发生的故事。过去线的跨度大,人物成长迅速。曾经的孩子变成大人,曾经的青年人变成老年人,曾经的老年人离开了这个世界,将来的事,1984年的他们还真没有预料到。


一方面是城市的变化。这三十年风云,过去的新房是如今的委身之处,过去的地名留下了“不存”的痕迹,还有随处可见的建筑,都刻上了时间的烙印。


更为突出的是人的变化。《是梦》记录了一个家族三代人的变迁与生活,这逝去的三十年,是梦非梦,命运在他们中间开了极大的玩笑。诚然,也有一帆风顺的人生,但更多的还是充满戏剧化的荒诞收场。


于姜远而言,所有繁华都是时间的过客,所有骄傲终将烟消云散。小时候的“天才”、“神童”,长大后也泯然众人;曾经北上的追梦之旅,最终还是回到杭州,待在老房子里,三十多岁,未娶单身。于炳炎(姜远姑父)而言, 造化弄人。他一生只想去妻子和孩子一家人快快乐乐过一辈子,但却事与愿违,前半生他误入牢狱,后半生女儿身陷囹圄,一生挚爱也不能白头到老,堪称失败的一场梦。


路长,且阻,这也正是每一个平凡如我们的人生。


小说可以结束,生活仍在继续。合上书,想起木心的一句话,“往过去看,一代比一代多情”,作家张哲在创作《是梦》时,双线结构的安排一快一慢,何尝不是眷恋着过去,就像故事人物姜远看见奶奶地魂魄依旧停留在房里,想“再待十年”的何尝不是他。面对时间,我们能做的,唯有用记忆抵抗遗忘,慢一点,再慢一点,用笔来记录这座城市的记忆。

(本文转载自“住在安吉”公众号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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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丨爱书的恩惠

编辑丨廖茹画(实习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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